星巴克中國為何開始播放華語流行歌?從 BGM 看第三空間與品牌在地化
從古典樂、Hear Music、Spotify 到中國門市播放千禧華語金曲,音樂一直是星巴克(Starbucks)第三空間的重要元素。當全球品牌把更多經營權交給在地市場,品牌體驗究竟哪些可以變,哪些不能變?
古早在研究門市 WiFi 體驗空間的商業應用時,星巴克一直是我極度推崇的殿堂級標竿。我常覺得,一個偉大品牌的誕生,來自它對體驗細節那股幾近瘋狂的研發與執著;然而最讓人心痛的,往往也是當這個品牌面對現實市場擠壓時,不得不對靈魂妥協的瞬間。
星巴克賣的一直是「第三空間」的靈魂體驗。這體驗由溫潤的咖啡香氣、空間美學,以及那不著痕跡卻最能切換心境的店內背景音樂(BGM)共同交織而成。所以,最近看到中國星巴克開始播放大量千禧華語流行音樂,著實讓我不勝唏噓。先聲明,音樂本身沒有絕對優劣,重點是品牌想傳達的調性,適不適合那樣的聲音。
音樂從一開始就是星巴克第三空間的一部分
回頭看這家咖啡龍頭的耳朵經濟,簡直是把浪漫情懷與商業邏輯融合到極致的藝術。早在 1971 年,西雅圖派克市場那間只有一個員工忙進忙出的創始店裡,就播放著古典樂卡帶,伴隨咖啡香氣。從那時起,音樂與咖啡就注定成為形塑星巴克品牌質感的左右護法。對星巴克而言,聽覺絕不是可有可無的背景白噪音,而是打造第三空間感官體驗、拉高品牌溢價的無形資產。
這場聽覺行銷與商業化的起點,始於 1987 年加入公司的 Timothy Jones。當時他只是一位曾開過唱片行、愛在店裡播放自製混音帶的門市經理。當越來越多客人一邊端著拿鐵、一邊忍不住頻頻追問:「店裡播的這首歌好迷人,哪裡買得到?」星巴克那極度敏銳的商業腦袋瞬間發光了。1994 年,他們嘗試在櫃檯旁擺上早期投資人 Kenny G 的節日 CD,正式跨足唱片通路販售;隔年聯手傳奇爵士廠牌 Blue Note Records 推出的首張合輯《Blue Note Blend》,短短數週內狂銷五萬多張,直接驗證了實體店面作為文化策展通路的驚人變現潛力。
從賣 CD 到 Spotify,星巴克如何經營耳朵經濟
到了 1999 年,星巴克直接收購音樂零售品牌 Hear Music,把音樂版圖當成正規軍來運作。他們不僅在西雅圖與奧斯汀門市,設立能讓顧客自選歌單、客製化燒錄 CD 的媒體吧(Media Bars);最狂的里程碑,莫過於 2004 年與 Concord 唱片聯合發行 Ray Charles 的遺作《Genius Loves Company》。這張專輯光是在星巴克門市就賣了約 77.5 萬張,更在 2005 年葛萊美獎上一舉橫掃八項大獎。星巴克透過獨家發行 Bob Dylan 等殿堂級大師的聯名專輯,成功把帶有草根真實感的咖啡館民謠,包裝成中產階級最體面、最精緻的消費圖騰。
但隨著實體唱片逐漸沒落,星巴克在 2015 年果斷停售門市 CD,隨即與 Spotify 展開策略結盟,高調宣布打造新一代耳朵經濟學。他們大手筆為十五萬名美國店內夥伴提供免費的 Spotify Premium 帳戶,把夥伴變成店內的專屬 DJ;同時把這套功能嵌入 App,讓進店的顧客能一鍵將店內正在播放的神曲,直接收進自己的 Spotify 歌單裡。
這套數位整合機制運作流暢,也是我愛上星巴克創意體驗的開始。Spotify 賺到了實體門市的精準流量,顧客則能透過串流訂閱,首度跨界累積星巴克星禮程的星星。星巴克在免去實體 CD 繁瑣的庫存與成本管理的同時,用更輕巧的數位手法,延續了聽覺行銷的魔力。然而,這場用耳朵創造價值的歷史,一跨入中國市場、迎面撞上本土超激烈的價格戰時,全球品牌的美學靈魂與在地的生存策略,似乎開始產生劇烈衝突。
星巴克中國開始把 BGM 交給在地市場
近年來,星巴克在中國的 BGM 策略,受限於當地數位生態系的獨特性,只能以在地適應力應變。2018 年起,星巴克與阿里巴巴展開戰略合作,推出天貓精靈語音點餐,甚至串接了阿里旗下的蝦米音樂,讓客人在家也能收聽星巴克門市歌單;到了傳統農曆春節,店內更會播放恭喜恭喜等極具年味的傳統樂曲。而這種在地化策略,在 2026 年 4 月博裕資本正式完成取得星巴克中國 60% 股權並轉為授權經營後,更被推至極致,推出了千禧金曲等活動,播放大量華語流行歌曲。
為了應對中國當地對手瑞幸咖啡用 9.9 元人民幣掀起的超低價與快取模式衝擊(星巴克在中國的市佔率已從 2019 年的約 34% 大幅下滑至 2024 年的約 14%),星巴克中國在授權經營後,正式推出「一店一體驗」戰略,進一步加大在地化力度,正式鼓勵門市夥伴根據各個社區的特色,自訂店內的背景音樂。
但這背後,卻隱藏著品牌美學與生存策略的矛盾。
當品牌愈來愈在地,哪些東西不能跟著改變
星巴克的全球品牌溢價與定位,極度依賴西雅圖總部裡如 Holly Hinton 這些任職超過 20 年的選樂專家。他們每天戴著耳機,選出那些想私推給朋友、帶著咖啡香氣的世界音樂。即便美國十五萬名店內夥伴曾變身為專屬 DJ,那也是在西雅圖總部既有的精選曲庫中進行重組;而當背景音樂的自訂權全面下放給中國各門市夥伴時,雖然賦予了在地門市在價格戰中不可或缺的防禦彈性,但星巴克原有的品牌文化策展質感,極容易在過度接地氣中被稀釋,甚至可能在缺乏把關的情況下,淪為喧鬧的手搖飲店,進而侵蝕全球品牌的一致性。
這並不代表華語流行歌不配出現在星巴克,或者周杰倫不代表星巴克。我真正關心的是「品牌策展」的本質。當在地化最後只剩下把大家熟悉的東西毫無過濾地搬進店裡,失去那些替你挑過、選過的策展節奏,以及會讓你覺得「這裡就是星巴克」的細節,那星巴克便不再是星巴克了。因此,我真正感到好奇的是,當一個全球品牌把愈來愈多經營權交給在地市場,到底哪些東西可以變,哪些東西不能變?
飲料可以變,店型可以變,活動可以變,歌單當然也可以變。但那隻看不見的品牌策展之手,最好還在。否則有一天,當所有細節都變得無比接地氣時,我們可能也會突然說不出來:這間店,到底哪裡還很星巴克?


